死亡编年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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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幻想言情《死亡编年史》是大神“喜欢游泳猪的弑穹”的代表作,陆沉舟方远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最后一杯柠檬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阳光穿过半拉的卷帘门,在吧台上切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光线。 ,用一根吸管搅动着杯子里最后几块冰。冰块碰撞玻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来回弹了两下,然后被街上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响盖过去。“沉底”,名字起得很随便,和他这个人差不多。店面不大,三十来平,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幅褪色的海岸线海报。菜单写在吧台上方的小...

观察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然后用一种很小的声音把它念了出来。“最后一个病人。”。他正在把赵明嘴里的纸团取出来,动作很轻,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。赵明的抽搐已经停了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,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,混着纸浆,看起来像是吃了什么东西没嚼碎。“最后一个病人。”程诺又念了一遍,这一次声音大了些。,走到摄像机旁边,弯下腰看那块黑白屏幕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,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。但陆沉舟注意到他右手的大拇指在反复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,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。“CN-0917,”贺言念出那个编号,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陆沉舟,“你的编号是CN-0917-0028。这个副本的编号是你编号的前半段。”。他的步子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走到摄像机前面的时候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沉舟。“你三年前的今天在干什么?”老顾问。,但所有人都在听。,站起来,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。“在住院。”他说。“为什么住院?出了个事故。什么事故?”。老顾的目光很平静,不像是在审问他,也不像是在关心他,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、不带任何感**彩的病史采集。
“*****,”陆沉舟说,“我被埋了。”
“埋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被人挖出来的。”
老顾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但这个简短的问答已经在所有人心里埋下了一个东西。一个不大不小的疑问——三年前的今天,这个副本的编号是CN-0917,陆沉舟的编号前半段也是CN-0917。而今天,他又一次站在了同一个编号的副本里。
这不是巧合。
在这个游戏里,没有巧合。
温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玻璃窗前,把脸贴在玻璃上,呼出的气在玻璃表面凝成了一小片雾。他用手指在那片雾上画了一个圈,圈的中间写了一个数字。
17。
然后又擦了。
“他今天也在。”温良说。他说的“他”是玻璃窗后面那个穿白大褂的人。“他在写什么东西。写了很多。他写的字我看不太清楚,但有一行我看清楚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他写的是,‘今天是第三年,他还没有醒。’”
年轻女人把书抱得更紧了。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反复摩挲,把那块布面都摸出了光泽。她叫苏晚,这个名字是几分钟前程诺问她她才说的。之前她一直没说话,不是因为不想说,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种场合下说什么都不太对。
“他说的是谁?”苏晚问。问的是温良,但她的眼睛看的却是陆沉舟
温良没有回答。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,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玻璃后面那个人写了这句话,至于这个“他”是谁,他和其他人知道的一样多。
赵明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动了动。他慢慢睁开眼睛,瞳孔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。他先是看到了头顶的无影灯,然后又看到了围在他周围的那些人,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。
“我没死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**子。
“没死。”贺言说。
赵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,用手摸了摸嘴唇,疼得嘶了一声。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翻过来翻过去,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还是自己的。
“我刚才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癫痫发作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我有癫痫?”赵明的语气很困惑,“我没有癫痫啊,我从来没有过——”
“应激反应可以诱发癫痫,即使你以前从来没有过。”老顾说,“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,大脑的电活动会变得不稳定。有些人会晕厥,有些人会抽搐,有些人会心律失常。你只是反应比较大。”
赵明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,腿还在发抖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他看着自己衣服上的血,又看了看陆沉舟裤子上蹭的血,忽然说了一句:“刚才是你……帮我弄的?”
陆沉舟没有回答,转过了身。
程诺从摄像机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是一盘磁带。黑色的,方方正正的,比扑克牌大一圈,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,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:观察。
“我从摄像机里取出来的,”程诺说,“这台机子用的是磁带,不是数字存储。我刚才在想,如果这个摄像机录了什么东西,那它应该不是只录了刚才那几分钟。它可能录了很久。”
她把磁带翻过来,背面也有一张标签。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辨认。
开始时间:1999年9月17日 08:23:17
结束时间:——
结束时间那一栏是空白的。没有日期,没有时间,什么都没有。这意味着这盘磁带从1999年9月17日开始录制,到现在为止,一直没有停过。
二十四年。
如果这是真的,这盘磁带里录制的内容长度是二十四年。但一盘*etacam SP的磁带最长录制时间是九十分钟。九十分钟和二十四年之间差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,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。
但在这个地方,物理上不可能的事情天天都在发生。
“能找到播放设备吗?”陆沉舟问。
程诺环顾了一下观察室,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上。柜子不高,大概一米二左右,漆面是浅灰色的,左下角有一块凹痕。她走过去,拉了拉柜门。柜门锁着,但锁是老式的挂锁,很小,看起来用一把指甲剪就能别开。
贺言走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不是柜子的钥匙,是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道具里拆出来的一个金属片。他把金属片**锁孔里,左右拧了几下,挂锁弹开了。
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。最上面是一台小型的监视器,屏幕大概只有七英寸,黑色的外壳上落了一层灰。监视器下面是一台磁带播放机,牌子和摄像机一样,都是SONY的。机器的型号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,但接口和电源线都在,看起来应该还能用。
程诺把磁带放进播放机里,把播放机和监视器连接起来,然后按下了电源键。
机器的风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然后是一阵磁带转动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监视器的屏幕亮了,先是满屏的雪花点,然后雪花点慢慢退去,画面出现了。
画面是黑白的。
不是那种后期调色的黑白,而是那个时代的监控摄像头拍出来的那种黑白。对比度很高,亮的地方白得刺眼,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。画面上方有一行时间戳,白色的数字,格式是年-月-日 时:分:秒。
1999-09-17 08:23:21。
这是这盘磁带开始录制的时刻。二十四年零一天之前。
画面里是观察室。和现在差不多,椅子排列成弧形的,玻璃窗在最深处,摄像机的三脚架在那个位置。但有一个巨大的不同——画面里有人。
很多的人。
每一张折叠椅上都坐着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。他们端端正正地坐着,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朝着那把医生的椅子。
医生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不是陆沉舟,是一个中年的男人,四十岁左右,穿着白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。他的双手被扶手上的尼龙绑带固定住了,但他好像并不在意,甚至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。
画面右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文字,白色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幕。
“第1日。患者编号D-01。主诉:记忆缺失。初步诊断:身份认知障碍。”
程诺按下了暂停键。她转过身,看着陆沉舟
“D-01不是你一个人,”她说,“D-01是一把椅子。谁坐上去,谁就是D-01。”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监视器画面上那个坐在医生椅子上的中年男人,那个男人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困惑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看起来很普通,普通到你把他扔进任何一个人群里都不会多看他第二眼。就是那种普通人。
但这个人被绑在那把椅子上。被观察,被记录,被编号。
他是第一个D-01。
程诺按下了播放键。
画面继续。时间戳在一秒一秒地跳动,但画面变化得非常慢。那些人坐在椅子上,不动,不说话,甚至不怎么眨眼。他们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人偶,只有时间戳在走,画面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。
程诺把播放速度调快了一点。
椅子上的那些人开始动了。但不是同时动的,而是一个一个地动。先是第三排第五个座位上的一个人眨了眨眼,然后是第二排第一个座位上的一个人歪了一下头,然后是第一排第八个座位上的一个人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,但没有声音,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。
程诺又把速度调快了几倍。
画面里的人开始以一种快进的速度做着各种事情。有些人站起来了,有些人又坐下了,有些人走到了玻璃窗前贴着玻璃往里看,有些人走到了医生的椅子前面蹲下来盯着那个被绑着的D-01看。他们做的事情五花八门,但所有的行为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都围绕着那把医生的椅子。
D-01是中心。所有的一切都指向D-01,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D-01,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D-01做些什么。但D-01什么都没有做。他就那么低着头,坐在那把椅子上,被绑着,像一个被打碎了的雕塑,所有的碎片都在,但没有一块在应该在的位置上。
画面忽然跳了一下。时间戳从1999-09-17跳到了2000-03-11。
半年的时间在画面里只是一次闪烁。
但画面里的人变了。椅子上坐着的人换了一批。面孔不同了,年龄不同了,性别不同了。但他们的病号服是一样的,他们的姿态是一样的,他们都朝着D-01的方向坐着。
D-01也变了。
不是之前那个中年男人了,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二十七八岁,短发,脸颊瘦削,颧骨很高。她没有被绑着。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眼睛直直地盯着玻璃窗,像是在等什么人从玻璃后面走出来。
画面右下角的字幕变了。
“第178日。患者编号D-01。主诉:幻听。初步诊断:未分化型精神**症。”
又跳了一下。
2001-11-02。
D-01换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字幕:“第?日。患者编号D-01。主诉:不记得了。初步诊断:阿尔茨海默病。”
又跳了一下。
2003-06-18。
D-01换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。
字幕上写的是:“第?日。患者编号D-01。主诉:我不是病人。初步诊断:偏执型人格障碍。”
画面跳得越来越快。时间戳像疯了一样地往前翻。2005年,2008年,2011年,2016年,2019年。每一帧画面里,D-01都在换人,有时隔几个月换一个,有时隔几周换一个,有时隔几天换一个。他们有不同的面孔,不同的年龄,不同的性别,不同的主诉,不同的诊断。
但他们都是D-01。
他们都坐在同一把椅子上。
2023-09-17。
时间戳跳到了这个日期的时候,程诺的手指悬在了暂停键上方,没有按下去。
她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人。
不是陆沉舟
是一个年轻的女孩,十七八岁,扎着马尾辫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。她坐在第三排第七张椅子上,姿态和其他人一样端正,双手放在膝盖上,面朝D-01的方向。
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贺言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监视器前面,几乎是把脸贴在了屏幕上。他在看那个女孩的脸,看她的眉毛,看她的眼睛,看她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那个弧度。
“恬恬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那两个字像是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不舒服的力量。那是一个人在喊一个喊了无数次的名字时才会有的声音。不是呼唤,是确认。
“恬恬。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画面里的女孩当然不会回答。她坐在这段录像里,坐在一年前的今天。她的嘴唇还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监视器的扬声器里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出现的电流底噪。
贺言的手按在了监视器的边框上,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变得很重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一个很沉的东西。
没有人说话。
苏晚把那本书放下来了。不是因为不害怕了,而是因为她觉得在这种时候还抱着它好像不太合适。赵明张着嘴看着屏幕上那个女孩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迟钝的同情,他的脑子还不太清醒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悲伤的重量。
程诺把视线从贺言身上移开,重新回到屏幕上。她把播放速度调到了正常,画面开始以正常的速率播放。时间戳一秒一秒地走,画面里的人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,但贺言的眼睛一秒都没有离开过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。
大概过了半分钟,女孩站了起来。
她离开了座位,朝医生的椅子走过去。她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她走到D-01面前停下来,低头看着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。D-01在画面的边缘,只能看到一只手和一小截肩膀,看不清脸。
女孩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大概站了十几秒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蹲了下来,把那把椅子扶手上的一条尼龙绑带解开了。
然后是第二条。
两条绑带都解开之后,D-01的手从扶手上滑落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
女孩站在那里,看着那双垂下来的手,看了大概两秒钟。然后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。她握得很紧,能看得出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,手背上的骨节都凸出来了。
字幕在画面右下角闪了一下。
不是白色的诊断说明,是一行红色的字,字体也比之前大了一号。
“第1743日。患者编号P-03-07。行为记录:该患者于今日**了D-01的物理约束。这是过去1743天里第一次有患者主动靠近D-01并**其约束。建议重点观察。”
P-03-07。
程诺猛地转头,看向温良坐过的那张椅子。
第三排第七张。
P-03-07。
温良刚出现的时候,坐的是第三排第三张椅子。但他不是只坐在那一张椅子上。他会换位置。程诺回想了一下,温良从出现到现在,至少换了四个不同的位置。其中有一个位置,她记得很清楚,是第三排第七张。
“温良,”程诺的声音很紧,“你刚才是不是坐过那个位置?第三排第七个?”
温良站在玻璃窗前,偏了一下头,像是在回忆。
“我不记得了,”他说,“但我坐过的椅子,坐下之后会变暖。人的体温会把椅子坐暖。我坐下之后,椅子从来不会变暖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没有体温。”
他又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坐过的每一把椅子都是暖的。在我坐下去之前,它们就是暖的。好像在我之前,已经有人坐过了。很多人。那些人的体温留在了椅子上,一直没有散掉。”
观察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。
然后赵明又开始干呕了。
老顾看了他一眼,没有走过去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但没有点。他大概是在进游戏之前就把打火机留在外面了,或者这**本不允许点火。他就那么叼着那根没点的烟,驼着背,站在人群的外面,像一个旁观者。不对,他本来就是旁观者。在这个游戏里,从始至终,他什么都没有做,什么都没有说,什么都没有问。他像是一个已经被判了**的人,刑期还没到,所以就在牢房里等着。
但他真的是旁观者吗?
陆沉舟看着老顾叼着烟的样子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老顾说他是军医。四十年军医。
1983年入伍的话,2023年正好四十年。
1983年入伍的军医,在1999年的时候正值壮年。
1999年,这盘磁带开始录制的那一年。
他走到了老顾面前。
老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见过这个东西吗?”陆沉舟指了指那台监视器。
老顾没有看监视器。他看着陆沉舟,眼睛半闭着,嘴角那根没点的烟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老顾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转了两下。烟卷的纸面已经有些皱了,像是被他转了无数遍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,”老顾说,“在这个游戏里,没有巧合。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副本里?为什么是你?为什么是这些人?为什么所有人的编号都是以CN-0917开头的?”
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。
“因为我们都在那场火里。不是仓库里那场火,是化工厂那场火。”
观察室里的人开始交换目光。苏晚看着赵明,赵明看着程诺,程诺看着贺言,贺言看着监视器屏幕上的女孩。
“你们——”程诺的声音有些不确定,“你们都在那场火里?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,”老顾说,“但我是在的。三年前的九月十七号,我在滨江路化工厂的爆炸现场。我不是去救火的,我是去收尸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军医嘛。和平年代,军医最大的用处不是在战场上救人,是在事故现场等救护车来之前做一些……维持秩序的事情。那天晚上我们单位接到通知,说*****,有人员伤亡,让我们派人过去支援。我是值班的,就去了。”
陆沉舟看着老顾。他的目光没有什么变化,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。从均匀的三秒一吸变成了两秒一吸,然后又变回了三秒一吸。他试图在控制自己的呼吸。
“你到了现场看到了什么?”陆沉舟问。
老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了一下,烟卷里的烟丝从两头挤出来了一些,掉在地上。
“看到了乱。很多人,很乱。消防在灭火,工人在找人,家属在外面哭。我站在警戒线外面等通知,等了大概四十分钟,有人说里面还有人没出来。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们就抬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。
“抬出来两个人。一个在上面的,身上没有什么外伤,但已经没有了呼吸。另一个在下面的,压在上面那个人的身上,还活着。活着的那个是你。上面那个是你的搭档。他叫方远。”
陆沉舟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一动不动的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痛苦,没有悲伤,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些事情时应该有的反应。
但他的呼吸又变了。从三秒一吸变成了一秒一吸,然后停在了那里。
他在憋气。
这大概是他三年来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个技能——在情绪快要上来的时候,憋气。把那股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憋回去,憋到它自己消散。憋到它忘记自己曾经来过。
“你当时昏迷了,”老顾说,“我们把你抬上救护车的时候,你一直在说梦话。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清楚,但我听到了一个词。你说了四遍。一遍比一遍声音大,最后一遍几乎是喊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说的是‘温建国’。”
陆沉舟的呼吸恢复了。
老顾说的这个名字,就是温良的父亲。是被他从火场里拖出来的那个老师傅。陆沉舟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。他不记得自己有喊过。他不记得自己昏迷的时候做过任何事情。
“温建国后来怎么样了?”陆沉舟问。
“腿保住了,”老顾说,“身体不太好。住了三个月的院。出院之后,他来过我们单位一次,问我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救他的那个**在哪里。我说我不知道。他就走了。后来再也没有来过。”
老顾说的这些事情,陆沉舟有一部分是知道的,有一大部分是不知道的。他知道方远死了,知道自己被救出来了,知道自己在医院躺了两个月。但他不知道老顾在现场,不知道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喊过温建国的名字。
温良还在玻璃窗前站着。他好像对周围发生的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兴趣,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玻璃窗后面的那个人身上。
他的手贴着玻璃,五指张开,像是在试图隔着玻璃摸到那个穿白大褂的人。
“他在写病历,”温良说,“他在写你的病历。”
“我的?”陆沉舟问。
“你的。他写的是,‘D-01,入院第三年,情况无明显改善。患者拒绝承认自己是患者。患者认为自己是医生。患者认为自己是**。患者认为自己是一个开冷饮店的普通人。患者不记得自己是被送进来的。患者不知道自己在哪。患者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’”
温良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。
“他写完了。他合上了病历。他把笔放下了。他站起来,转过了身。”
温良的脸贴在玻璃上,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转过身来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。虽然他的心跳还是稳定的***次,但他的呼吸变了。
“他在看我们。”温良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他看的是你。”
温良往后退了半步。玻璃窗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额头印和两个掌印。
“他认识你,”温良说,“他认识你的脸。他刚才看到你的时候,他的嘴巴动了一下,他说了一个字。我看得很清楚。他说的是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‘陆’。”
陆沉舟走到玻璃窗前,把脸贴在温良刚才贴过的位置。他透过那块单向**玻璃,看着后面那个房间。他没有看到穿白大褂的人,房间是空的。台灯还亮着,椅子还在,桌子上那本病历还摊开着,笔放在旁边,笔帽没有盖上。
但人不在。
他仔细看了一遍那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确实不在。
他是走了,还是藏起来了?
或者,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?他只是一个被温良看到的、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?
陆沉舟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张卡片。卡片还在,温度还是凉的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卡片的表面什么都没有,没有字,没有光,没有任何编年史系统的痕迹。它看起来就像一张普通的黑色卡片。
但就在他把卡片翻到背面的那一刻,他的拇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不是卡片本身的纹理,不是刻痕,不是污渍,而是一种温热的、柔软的、像是皮肤一样的触感。
他把卡片翻过来。
卡片的背面出现了一个人的指纹。
不是他的指纹。他的指纹是涡型的,这个指纹是箕型的。而且这个指纹比他自己的小得多,窄得多,像是一个十几岁的人的指纹,或者是一个手比较小的人的指纹。
贺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了,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“恬恬的指纹是箕型的,左手拇指。她的指纹比同龄人要小很多。医生说过那是一种很罕见的指纹发育异常,手指的皮纹脊线密度比正常人高了将近百分之三十,所以看起来会比正常的指纹小一圈。”
他看着陆沉舟手里的卡片,声音在发抖。
那张卡片上恬恬的指纹,和他记忆里的,是一样的。至少看起来是一样的。他在这个游戏里找了她三年,看了无数遍她的照片,她留下的每一件东西,她写的每一个字。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左手拇指上那枚比常人小了一圈的箕型纹。
“那张卡片,”贺言的声音哑了,“可以给我看看吗?”
陆沉舟把卡片递过去了。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就像他刚才把纸塞进赵明嘴里的时候一样。
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从进游戏到现在,他不信任任何人,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,也不对任何人提供超出必要限度的帮助。
但贺言刚才那两声“恬恬”,他听到了。
那两声呼喊里没有任何算计,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,只有一个人在叫自己女儿的名字。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没有“请”,没有“拜托”,没有“求求你”。就只是“恬恬”。叫了两遍。
所以他把卡片递了过去。
贺言接过卡片的动作很轻,像是捧着一个会碎的东西。他把卡片翻到背面,看着那枚小小的箕型纹。他的手指在那枚指纹上轻轻摸了一下,然后他的眼眶红了。
但没有眼泪落下来。
他大概和陆沉舟一样,也是那种泪腺和情绪中枢之间的连接早就断了的人。或者不是断了,只是锈了。太久没有用过,表面的铁锈太厚,眼泪流不下来。但他的喉咙在动,上下滚动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很轻的、几乎没有声音的吞咽。
“恬恬失踪的那天晚上,”贺言的声音很低,“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‘爸,我到了。’我查过她的****,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这条街上。滨江路。化工厂附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舟
“你救温建国的那天晚上,她在附近。”
程诺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。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温良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温良。
他还在玻璃窗前站着,但这次他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他的后背不再挺得笔直,而是微微弓着,像是在承受什么东西的重量,又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也在。”他说。
“三年前的九月十七号,我也在滨江路。我不是去救人的,我是去看人的。我爸给我打电话,说他今天晚上加班,让我给他送晚饭。我煮了粥,装在保温桶里,骑着自行车去的。我到的时候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我站在警戒线外面,看着我爸被抬出来,身上全是黑灰,腿上的裤子烧没了,露出里面全是血的腿。”
他的声音停了。停了大概四五秒钟。
“然后我又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被压在一块很大的水泥板下面,是他用背把那块板撑起来了。撑出来一个很小的空间,够一个人爬出去。我爸就是从那个空间里爬出来的。然后那块板就塌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陆沉舟
“你救了我爸。你差点死了。你在医院躺了两个月,你丢了工作,你搬到了一个小镇上,你开了一个没有人去的冷饮店。你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,因为你觉得你害死了你的搭档。你觉得如果你动作再快一点,如果你没有先救我爸,你就来得及去救方远。”
“但你错了。方远在你救我爸之前就已经没有呼吸了。他是被爆炸的气浪掀飞的,撞在墙上,颈椎断了,当场就没了。你救不救我爸,方远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这些话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了陆沉舟的胸口。
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事。而是因为在他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噩梦里,反复播放的画面不是方远被压在废墟下的样子,而是他自己从废墟下被挖出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——方远的母亲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,双手捂着嘴,眼睛瞪得很大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
那种无声的哭泣,比任何嚎啕都要响。
如果温良说的是真的,方远陆沉舟救温建国之前就已经死了,那把陆沉舟背负了三年的罪就不是罪。它只是一个不幸的事故。一个人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,然后发现不够,然后责怪自己不够。一直责怪了三年。
但如果温良说的是假的呢?
如果他只是说了陆沉舟最想听到的话,做了陆沉舟最需要的事情,然后把他们所有人都拉进了一个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呢?
陆沉舟看着温良。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颜色很浅,表情很平,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棵没有风的树,不摇晃,不弯曲,不向任何人低头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陆沉舟问。
温良想了想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因为我不想你再做D-01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把医生椅子。
“那个位置,谁坐上去都会变成病人。不是因为你病了,是因为那个位置本身就是病。它会把所有坐上去的人变成病人。你坐过那个位置,你已经开始了。”
他指了指陆沉舟的手背。
“你的离线模式已经解锁了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那意味着你不在了,这个游戏里的‘陆沉舟’还会继续运行。它会做你可能会做的事情,说你可能说的话,但它不是你。它是一个和你很像的东西。它会替你做决定,而你不知道那些决定是什么。”
他看着陆沉舟的袖子。
“所以不要卷起来。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手。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以前是谁。”
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。黑色的长袖遮住了他的整个前臂,从手腕到肩膀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袖子下面有什么。
那些疤痕。那些从三年前那场火里带出来的疤痕。不规则的,扭曲的,像是融化后又凝固了的蜡。他把它们遮起来了,不是因为难看,而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是“陆沉舟”的东西。
不是那个编号,不是那个预期存活率,不是那个离线模式。
是那些疤。
那些火留给他的、提醒他还活着的疤。
所有监视器的屏幕同时亮了起来。不是程诺按了什么开关,而是它们自己亮了。
屏幕上的画面不再是黑白的记录了,是彩色的,实时的。画面分成六个格子,每个格子里有一个人。
左上角是温良。他站在玻璃窗前,屏幕里的他也站在玻璃窗前。姿态一样,表情一样,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。
右上角是贺言。他站在监视器前面,手里还拿着那张卡片。屏幕里的他也站在那里,手里也拿着卡片。
左中是苏晚。她抱着书,站在人群的边缘。
右中是赵明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。
左下是老顾。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,驼着背,看着屏幕。
右下是陆沉舟。他站在玻璃窗的另一边,在屏幕里,他的身后坐着一排排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。每一张椅子都坐着人。每一张椅子都坐着一个人。那些人不是***,不是系统的产物,不是代码生成的假人。他们的脸,他们的表情,他们坐在椅子上的姿态,和1999年那盘磁带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们一直都在这里。
只是没有人看到他们。
陆沉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那些暗紫色的线条又亮了起来,在手背上飞速地游走,最终在无名指的根部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。
光点灭掉之后,手背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。
“D-01,全楼停电倒计时:00:03:00。”
“请在停电期间完成您的第一次诊断。”
“诊断对象:所有人。”
“诊断内容:谁在说话。”
三分钟。一百八十秒。现在过去了一百七十九秒。
陆沉舟抬起头,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人。这些人在这间观察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,说了一堆话,做了一堆事,哭哭啼啼的,推理分析的,沉默不语的。他们看起来都像是真人,都像是有血有肉的人。
但他知道一个事情。
在这个副本里,有一个人不是人。温良说的。墙上的字写的。系统的诊断任务要求的。
有一个人不是人。
那个人在说话。从进来到现在,一直在说话。可能是赵明,可能是苏晚,可能是程诺,可能是贺言,可能是老顾,可能是温良。
可能是他自己。
停电倒计时还剩两分钟。
无影灯忽然闪了一下。所有的日光灯管同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电流声,然后全部灭掉了。
观察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。连玻璃窗后面那盏台灯的光也灭了。没有任何光源,连手机屏幕都不亮了。
陆沉舟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因为他害怕。
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如果这是一个副本,一个叫做“最后一个病人”的副本,那它的通关条件是什么?
找到医生?找到病人?找到谁不是人?
还是找到谁在说话?
黑暗中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,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说话。
陆沉舟。”
他听不出那个人是谁。
但他听到了。
“诊断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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